杀虎vs杀嫂:金瓶梅中武松的暴力同构
杀虎vs杀嫂:金瓶梅中武松的暴力同构
分类: 对勘札记 | 来源: Litch | 时间: 2026-02-22 标签: 武松, 潘金莲, 暴力, 同构, 词话本, 绣像本, 水浒传, 第一回, 第八十七回, 杀虎, 杀嫂
"……武松将半截棒丢在一边,乘势向前,两只手挝住大虫顶花皮,使力只一按。那虎急要挣扎,早没了气力。武松尽力挝定那虎,那裏肯放松。一面把只脚望虎面上眼睛裏只顾乱踢。那虎咆哮,把身底下扒起两堆黄泥,做了一个土坑。武松按在坑裏,腾出右手,提起拳头来只顾狠打。尽平生气力,不消半歇儿时辰,把那大虫打死,躺卧着却似一个绵布袋,动不得了。有古风一篇,单道景阳岗武松打虎。"
——《金瓶梅》词话本 第一回《景阳冈武松打虎 潘金莲嫌夫卖风月》
"……那妇人见势头不好,才待大叫。被武松向炉内挝了一把香灰,塞在他口,就叫不出来了。然后劈脑揪番在地。那妇人挣扎,把髻簪环都滚落了。武松恐怕他挣扎,先用油靴只顾踢他肋肢,后用两只手去摊开他胸脯,说时迟,那时快,把刀子去妇人白馥馥心窝内只一剜,剜了个血窟窿,那鲜血就冒出来。那妇人就星眸半闪,两只脚只顾登踏。武松口噙着刀子,双手去斡开他胸脯,扎乞的一声,把心肝五脏生扯下来,血沥沥供养在灵前。后方一刀割下头来,血流满地。"
——《金瓶梅》词话本 第八十七回《王婆子贪财受报 武都头杀嫂祭兄》/ 绣像本第八十七回《王婆子贪财忘祸 武都头杀嫂祭兄》
金瓶梅的文本,是完整的地质剖面。
其故事完全从《水浒传》中偷得一段时光,渲染出清河县、西门庆、潘金莲及周围大千世界一段世情,再在八十七回,将这段时光还给水浒传。作者生生在潘金莲勾搭武松、攀染西门庆、杀死武大郎、再到被武松杀死之间,幻化出一段富贵风流时光,再尽数让其散去。其风流、其慈悲、其魄力、其世情、其欢喜、其悲凉,为一代奇书。原序说作者叫兰陵笑笑生,后又多经修改而固定成型。
一般来说,金瓶梅主流有三个版本,引用黄霖先生原文如下:
"《金瓶梅》的版本却十分复杂。不过,大致说来可分三个系统。一是现存最早的《新刻金瓶梅词话》,因书名有'词话'两字,故简称为'词话本';又由于它刻在明代万历年间,故亦称'万历本'。由于它刊刻的年代最早,文学史上一般就以它为范本。二是《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》,增加了插图与评点,在文字上作了许多修饰,更突出了文学性,适宜于案头阅读,但失却了不少原始的韵味。它刊刻于晚明崇祯年间,故一般称之为'崇祯本'。三是《彭城张竹坡先生批评金瓶梅第一奇书》。这是清代康熙年间张竹坡所作的评点本。其正文基本与崇祯本一样,但其大量的评点文字不乏精到之见,有助于读者的阅读与欣赏,人称'张评本'或'第一奇书本'。这三种本子在不同年代经过不同书坊的刊印,于是在明清两代留下了许多不同的《金瓶梅》。"
本Blog内容,默认将张竹坡评点本和绣像本合一,会对照注明词话本vs绣像本。
全书的第一回,开始于武松打虎、回乡访问兄长武大郎、再遇到潘金莲,潘金莲絮聒武松无果,再遇到西门庆,由王婆做中介,潘金莲与西门庆成其好事。
词话本和绣像本最大的不同是:词话本第一回几乎全样引用《水浒传》,从武松打虎写起;而绣像本调整了结构,删去了武松打虎,从西门庆热结十个花花兄弟开始,去道观中结拜,然后看到神仙的座驾是老虎,由此引出清河县有老虎害人,再过渡到听说老虎被一个好汉打死,引出武松。武松直接出场,已经是打虎英雄,当了公务员,在路上遇到武大郎,再被武大郎邀请到家中,与潘金莲"冷遇"。其结构更为精妙,恰如电影的叙事方法,让主角在第一回尽数出场,也奠定了"冷"vs"热"的审美结构——删除武松打虎的段落,盖因武松并非此故事的主角。
对照可见,金瓶梅的文本不是一块平整的石板,而是一截十分清晰的地层剖面。最底下是水浒,那是原始矿脉;第二层是词话本,带着粗粝的褶皱,是v1.0的化学反应现场;第三层是绣像本,结构工整,棱角打磨过,是精修后的地表。三层叠在一起读,能看见文字从一本书里"化"出另一本书的全过程。
武松打虎那段,词话本相比水浒已经有所简练。而绣像本干脆删掉了这段。
这里其实有一个微小的可惜:如果与第八十七回武松杀嫂的情节对照看,会发现,兰陵笑笑生有意将武松杀嫂,写成武松杀虎的一段互文。
八十七回,潘金莲从西门庆家被吴月娘又卖出来了,依然由王婆发卖。此时武松服刑加特赦归来,假意要娶潘金莲,王婆被一百两白银迷住双眼,潘金莲被对武松的意乱情迷迷住双眼——"我这段姻缘还落在他手里",竟双双无视武松的复仇动机,当天就让武松接回家,顶了门,高点红烛,悬挂武大郎画像,然后被屠戮掉。
把杀虎和杀嫂两段并排放,叙事的动力学节奏几乎是镜像的:挝住、控制——对方挣扎——用脚踢压——徒手(拳/刀)致命一击——对方瘫软如物。这完全是同构。同一个人,同一套身体技术,同一条暴力的动作链。
都是"先固定,再暴力输出"的模式:挝住顶花皮与摊开胸脯,是抓住支点,防止对象挣脱;都有"脚踢加手攻"的双重施力:脚踢虎眼与脚踢肋骨;都有"用尽平生气力"的重复动作;都有把活物打到失去张力、变成物件。
更值得细看的是挣扎中的崩解。虎在地上"扒起两堆黄泥,做了一个土坑",潘金莲在地上"髻簪环都滚落"。一个是自然物的崩塌,一个是人造饰物的散落,但功能完全一致——都是生命力消散过程的视觉化。而终局也对称:虎最后"却似一个绵布袋,动不得了",从猛兽降格为一团瘫软的织物;潘金莲"两只脚只顾登踏",随后被掏出心肝五脏,从人降格为一具被打开的容器。暴力的终点,是将对象从"生物"彻底降格为"物件"。
这里面让人脊背发凉的,是作者让武松用完全相同的肢体语法对待虎和人。挝、踢、按、打——这套动作序列在杀潘金莲时不是新学的,而是肌肉记忆的重演。他似乎有一套接近肌肉记忆的"屠戮模板",无论杀虎还是杀人,调用的都是同一套。
而词话本比水浒多写出来的那些打虎细节——两堆黄泥、一个土坑、绵布袋——恰恰是在为读者的身体记忆做预装。你读过打虎,手上就有了"挝住""踢""按"的力度感。等到读杀潘金莲,"挝了一把香灰塞在口里"的时候,那个动作的重量你已经提前体验过一次了。
有很多学者研究金瓶梅,将武松置于"正义之士"的位置——这实非兰陵笑笑生的本意。他用武松杀虎,化写武松杀嫂,其场面之血腥、之残忍、之肌肉记忆,全出于**"暴力"**二字。
八十七回有一段武松归来的文字,悄悄潜伏着作者对武松的结构着眼。
武松是如何归来的?
"……单表武松,自従西门庆垫发孟州牢城充军之后,多亏小管营施恩看顾。次后施恩与蒋门神争夺快活林酒店,被蒋门神打伤,央武松出力,**反打了蒋门神一顿。**不想蒋门神妹子玉兰,嫁与张都监为妾,赚武松去,假捏贼情,将武松拷打,转又发安平寨充军。这武松走到飞云浦,又杀了两个公人,复回身杀了张都监蒋门神全家老小,逃躲在施恩家。施恩写了一封书,皮箱内封了一百两银子,敎武松到安平寨与知寨刘高,敎看顾他。不想路上听见太子立东宫,放郊天大赦,武松就遇赦回家,到清河县下了文书,依旧在县当差,还做都头。来到家中,寻见上隣姚二郎,交付迎儿。那时迎儿已长大,十九岁了,收揽来家,一处居住,打听西门庆已死,'你嫂子出来了,如今还在王婆家,早晚嫁人!'这汉子听了,旧仇在心,正是:踏破铁鞋无处觅,得来全不费工夫!"
(这一段词话和绣像本差别不大,就不对照摘录。)
可以说全书武松出没的始终,身后总带着暴力与杀戮的阴影。第一回他带着打虎的荣光进入读者的视线——"雄躯凛凛,七尺以上身材;阔面棱棱,二十四五年纪。双目直竖,远望处犹如两点明星;两手握来,近觑时好似一双铁碓。脚尖飞起,深山虎豹失精魂;拳手落时,穷谷熊罴皆丧魄。头戴着一顶万字头巾,上簪两朵银花;身穿着一领血腥衲袄,披着一方红锦。"——血腥衲袄,明写暴力审美,第一笔就点了题。
此后为武大郎复仇,误打死无辜的李外传(让他被活活踢死),然后逃走,离开清河县,给西门庆和潘金莲留下舞台。到八十七回再度出来,给潘金莲与王婆带来死亡。中间又夹杂着一连贯的暴力事件——"反打蒋门神""走到飞云浦,又杀了两个公人""复回身杀了张都监蒋门神全家老小"。其行事方案,以暴力杀戮作为唯一解决方案,可见一斑。
由此才可理解,为何第九回武松在武大郎遇害后回来,左邻右舍的心情是——"这个太岁归来,怎肯罢休。"
由此才可理解,为何武松杀完潘金莲,如何对待武大郎的遗孤女儿迎儿——"武松一边将妇人心肝五脏,用刀插在后楼房檐下。那时有初更时分,倒扣迎儿在屋里。迎儿道:'叔叔,我害怕!'武松道:'孩儿,我顾不得你了。'"不仅让女孩儿目睹血淋淋的屠戮现场,还把她孤独扣在屋里,一句"我顾不得你了",说尽一切。
由此才可理解,为何武松杀了王婆不过瘾,还要奔去杀王婆的儿子王潮。只是没杀成。
由此才可理解,潘金莲如同那只老虎,被暴力拆解掉后,那一句诗文注解——
"堪悼金莲诚可怜,衣裳脱去跪灵前。谁知武二持刀杀,只道西门绑腿顽。"
西门庆的欲望出口是权色,武松的欲望出口是暴力,均现于金莲一身。暴力,是武松的题眼。读者不可被瞒过。